宋朝是我国古代民间神祇敕封最活跃的时期。朝廷频频为地方神祇赐名、赠号,将原来只在乡野流传的信仰纳入国家礼制体系。在耀州(今铜川市耀州区),宋初就有两次著名的敕封:一次是宋神宗熙宁年间(公元1068-1077年)封耀州窑所在地的土山神为“德应侯”,一次是宋徽宗崇宁二年(1103年)封唐代名医孙思邈为“妙应真人”。前者封的是窑神,护佑的是窑火与瓷业;后者封的是真人,护佑的是苍生与健康。
表面看,这两件事并无交集。一个是神,一个是人(去世后亦被神化);一个主掌窑炉火候,一个确保人体健康。但细细梳理就会发现:它们都发生在宋代,地点都是耀州,封号的背后都树着同一套朝廷逻辑和民间心理。更重要的是,在耀州窑流传下来的实物中,窑工们用青釉塑造了“药王”孙思邈的瓷像——这一件作品,恰巧将两个原本并行的话题连到了一起。
本文无意拉二者比较谁高谁低,而是想把它们放到耀州这片土地上,说说它们各自的由来、各自的道理,以及它们在宋代民间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。说到底,德应侯是窑工心里的靠山,妙应真人是百姓眼里的医圣——这两种寄托,放在一起看,反倒更见滋味。
一、德应侯:从土山神到窑工的靠山
耀州窑位于今铜川市黄堡镇,宋代属耀州管辖。这块地方漆水两岸曾有“十里窑场”,窑火日夜不熄,烧造规模之大、技艺之精,在当时全国瓷窑中堪称一流。据《德应侯碑》记载,当地居民“以陶器为利,赖之谋生”。碑文生动描述了耀州窑的生产场面:“始合土为坯,转轮就制,方圆大小,皆中规矩。然后纳诸窑,灼以火,烈焰中发,青烟外飞,煅炼累日,赫然乃成。”烧成之后,“击其声,铿锵如也;视其色,温温如也”。
宋神宗熙宁年间,耀州太守阎公奏请朝廷,将当地窑场祭祀的土山神正式封为“德应侯”。“德应”二字的意思,据禚振西先生解释,就是窑工们有所祈求,神都能答应,保佑他们烧出更多更好的瓷器。宋神宗批准了奏请,黄堡的土山神从此有了正式封号。元丰七年(1084年),当地张隆等人为纪念此事,在德应侯庙立了一块碑,叫《宋耀州太守阎公奏封德应侯之碑》,以文字将这件事永久留存下来,简称《德应侯碑》。这是中国存世最早的一块窑神碑,碑文共585个字,至今仍存于西安碑林博物馆。它的拓片,现陈列在中国国家博物馆。
为什么朝廷要给窑神封号?直接的动机当然是耀州窑地位重要。耀州窑在北宋中晚期达到鼎盛,所烧青瓷质量上乘,曾被皇室选用。但更深一层的原因,在于窑工们对自然的敬畏。烧制瓷器在当时是一门充满不确定性的手艺。一窑瓷坯送进炉中,成败全凭火候掌握。火大一分,瓷器可能变形开裂;火小一分,釉色又烧不到位。在窑工眼中,一窑精品能顺利烧成,如同有神相助。德应侯的敕封,正是窑工这种心理诉求被朝廷确认的过程。
《德应侯碑》碑文中还提到一个叫柏林的人。传说柏林是晋代人,到黄堡游览时“酷爱泥土变态之异”,把烧窑的技艺传授给了当地人,因此也被供奉在德应侯庙中“配享”。这段记载说明:窑神庙里供奉的不只是掌管自然的“神”,还有传授技艺的“人”。柏林这个人物虽已无法考证其真实生平,但他在庙中被配享的事实,恰恰说明窑工们的崇拜并非空泛的迷信——他们感激传授技艺的先人,也感激赐予好收成的自然。德应侯的庙宇原址在今天铜川市第四中学校园内,庙宇最初是唐代的紫极宫(供奉道家始祖李耳),熙宁七年(1074年)改为德应侯庙。后来随着耀州窑中心北迁,这座庙又改奉东岳大帝,但《德应侯碑》这块碑始终留在那里,直到1954年被古陶瓷专家陈万里、冯先铭重新发现。
二、妙应真人:从布衣医者到朝廷真人
孙思邈生于西魏大统七年(541年),京兆华原人,就是今天的铜川市耀州区孙塬镇孙原村。他一生跨越西魏、北周、隋、唐四个朝代,唐高宗永淳元年(682年)去世,民间传说他活了141岁。他终身不仕,隐居山林,北周杨坚、唐太宗、唐高宗几次征召他都辞谢不就。他留给后世最珍贵的财富是两部医学巨著:《千金要方》和《千金翼方》。这两部书集唐代以前医学之大成,至今仍被奉为中医经典。他在《千金要方》开篇写下“人命至重,有贵千金”八个字,把人的生命价值放到了最高位置。
孙思邈生前就是名满天下的医者。他搜集民间验方,总结临床经验,首创妇科、儿科专篇,提出“大医精诚”的理念,让医道超越了治病救人的技术层面,升华为一种生命伦理。在民间,他被尊称为“药王”。历代朝廷也对他屡加追封——唐太宗曾赐“真人”称号,宋徽宗时更进一步加封。
“妙应真人”这个封号,出自宋徽宗崇宁二年。那一年耀州一带大旱,知军州事王允中以“以美利在民,庙食久矣。”为由,“躬率僚吏”到孙思邈的祠庙中祈雨,“即获甘雨三尺,合境告足。”于是上报朝廷,请求为孙思邈加封。宋徽宗批准赐庙额“静应”,敕封“妙应真人”。“妙应”二字,意思是妙于感应——祈雨有应,神妙灵验。这个封号带上了道教的色彩,将孙思邈从一位伟大的医者正式纳入了道教神祇体系。从此,孙思邈不仅是一位历史人物,更成了护佑一方百姓的神明。如今在铜川耀州药王山上,还留存着始建于宋金时期的真人殿、药王庙,历经千年不衰,山上供奉着孙思邈、岐伯、张仲景等历代名医的坐像。每年农历二月二,当地还会举办纪念药王孙思邈的古庙会,延续至今。2008年,“药王山庙会”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三、两个封号的相遇
德应侯和妙应真人,一个是宋神宗所封,一个是宋徽宗所封;一个封的是土山神,一个封的是济世名医。表面看毫无关联。但把两件事放到一起,有几层意思值得品味。
第一,都是朝廷对民间需求的回应。德应侯的敕封,背后是耀州窑庞大的陶瓷产业和成千上万靠瓷吃饭的窑工。朝廷给窑神一个名分,等于承认了这个行业的正当性,也安抚了窑工们的不安。妙应真人的敕封,背后是百姓对健康和生命安全的渴求。宋代民间对孙思邈的崇拜已经很盛,朝廷给他加封“真人”,不过是把民间的信仰用官方话语确认下来。两件事都有一个共同特点:神不是凭空造出来的,而是从民间生活中长出来的,朝廷做的事情是“追认”。
第二,都和耀州这片土地分不开。德应侯庙在黄堡镇,妙应真人的故乡在孙原村,两地相距不过十几里,都在耀州境内。耀州窑的工匠和耀州的老百姓,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。他们烧瓷是为了生计,求医是为了活命——这两件事,本就是一个人生活中最根本的两件事。耀州窑传世的一件宋代青釉药王塑像,昂首挺胸,身披树叶缀连的长衣,左手托宝瓶,右手执草叶,通体罩青黄色釉,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。虽然像上没有铭文,但专家普遍认为塑造的正是孙思邈。孙思邈是耀州人,故里紧邻黄堡镇,自然成为耀州窑工匠的创作素材。这件塑像的存在说明:在宋代耀州窑工匠的心目中,药王孙思邈是一位值得敬仰的人物。他们把这位同乡的医者用瓷土和火焰塑造出来,供奉起来,寄托的是对健康和长寿的期盼。
第三,都体现了宋代民间信仰的一个特点:神不是高高在上的,而是贴近生活的。德应侯解决的是“烧不烧得出好瓷器”的问题,妙应真人解决的是“病能不能治好”的问题。一个关乎饭碗,一个关乎性命,都是老百姓最关心的事。这种信仰不是空洞的膜拜,而是日常生活中的依靠。正如德应侯碑文中所说:“一方之人,赖侯为衣食之源,日夕只畏,曾无少懈。”窑工们每天在窑前忙碌,心里始终存着一份对神的敬畏和感恩。同样,百姓们每逢生病,就会想起药王孙思邈,到他庙里上香祈福。这种信仰的力量,不在于神有多大的法力,而在于它能给人一份安心。
德应侯和妙应真人,一个是窑神,一个是药王;一个护佑器物,一个护佑生命。但把他们放到一起看,能读懂宋代老百姓心里最朴素的愿望:希望手头活计顺当,希望家人身体安康。
这两个封号都是朝廷给的,但真正让它们活下来的,是窑工们日复一日的供奉,是百姓们年复一年的祭拜。德应侯庙后来改成了东岳庙,但《德应侯碑》还在;药王庙历经千年修缮,香火从未断绝。今天铜川这片土地上,窑火依然不熄,耀州瓷还在烧制;药王孙思邈虽然已经去世一千多年,但“大医精诚”的精神还在流传。
说到底,德应侯和妙应真人承载的是同一种东西——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生命的尊重。窑工们用泥土和火焰创造出精美的瓷器,医者们用仁心和药草守护着世人的健康,二者殊途而同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