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:中国山水画历经千年传承,是中华文脉的重要载体,承载着“天人合一”的东方哲思与“澄怀观道”的审美追求,以笔墨丘壑抒写天地精神与家国情怀,彰显着独特的民族艺术品格。如何守正创新、让传统山水焕发当代生机,成为艺术界的重要课题。本期对谈由《智慧中国》杂志社新媒体中心主任杨红桃特邀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、国家一级美术师、“迷踪皴”创立者林永松先生,讲讲“迷踪皴”山水艺术。我们一同聆听他从蜀地峨眉山水间启程的艺术初心,探寻独创“迷踪皴”破局传统、融古开新的创作之路,感受他以笔墨为舟、以天地为境,坚守国画根脉、传递山川精神,让千年传统山水画在新时代活态传承、焕发生机的执着与追求。

对谈嘉宾:林永松博士,生于一九六三年五月四日,四川.峨眉,留法海归人士,中国公共外交协会理事.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,国家一级美术师,四川美术家协会创作研究院院士.峨眉山画院终身名誉院长.四川省美术家协会四,五,六,七届理事。 北京林永松美术馆馆长,北京迷踪皴艺术研究院院长.现定居北京。
2008年被文化部评为;中国艺坛十大画家.2009年被文化部评为中国山水画十大名家,荣获2021年[中国美协/中国书协]建党百年德艺双馨/人民艺术家称号。2024年‘迷踪皴’被评为全国首批非遗大国工匠传承。出版物有:《中国美术馆》、《中国美术》、《人民美术》《四川美术》、《天津美术》《河北美术》、《艺术观察》。林永松山水画集。林永松山水画作品选【中国高等艺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四】。 著名中国画家林永松画集, 林永松山水画精品集. 美术家林永松作品集,等等。

作品被新加坡、比利时. 韩国,荷兰. 英国.韩国, 马来西亚、泰国、印度, 美国,日本、澳大利亚、等国家艺术馆.博物馆及个人收藏。
杨红桃:您从小在蜀地山水间长大,峨眉的风光和当地的文化底蕴,是怎么开启您的山水画之路的?对您最开始的艺术初心,影响大吗?
林永松:我出生在峨眉山脚下,在四川的山水间长大,这本身就是命中注定的。峨眉山风景秀丽,山体不像北方那样硬朗,而是温润、四季常青,透着禅意。小时候,我经常在山中一坐就是一整天,看云雾从山谷升起,看阳光照在岩石上,看千年古刹在暮色中露出飞檐。
这种体验教会了我一个道理:山水不是只看,而是要真正走进去。我后来的创作一直坚持一个信念——从多个角度去观察山,用心去感受山、融入山。那种雄伟的感觉、那种“山势逼人”的力量,才是真实的,同时也展现了山的活力、力量和精神。我对绿水青山的崇敬,就是从峨眉山的清晨和黄昏中生长出来的。
可以说,峨眉山给了我两样东西:一是我的创作素材,二是我画中的“气势”。没有这片土地,我可能不会走上山水画这条路,更不会有后来的“迷踪皴”。
杨红桃:在您早年的艺术学习和创作生涯中,有没有哪一个瞬间、哪一幅作品,让您坚定了终身从事山水画创作、传承国画艺术的信念?
林永松: 信念不是一下子就能坚定下来的,它需要不断去确认。但如果真要说有个关键的时刻,那大概就是2006年在中国美协高研班的一次课上。
当时我带了一堆大幅的峨眉山水画去请老师点评。吕云所先生看了之后,夸我画得特别好,说在现在大家都喜欢复古山水画的氛围下,看到我这样的画,感觉特别新鲜,是一种“久违的美”。那一刻我明白了,我走的是一条对的路——不是复古,也不是标新立异,而是用自己的画来表达对山水的理解。
也就是从那时候起,我更加坚定了一个想法:中国山水画传的不是样式,是精神。样式可以学古人,但精神必须从自己的生活体验中产生。带着这个想法,我开始系统地研究“迷踪皴”。
杨红桃:那您独创的“迷踪皴”跟传统山水画皴法相比,核心的创新点和艺术特点是什么?
林永松: 这个问题其实就四个字——“皴自峰生”,这是石涛说的。意思就是山是什么样子,皴法就应该是什么样子。但你看看传统的山水画,从五代到明清,皴法都变得很固定——披麻皴就是披麻皴,斧劈皴就是斧劈皴,一代代都按着这个模式画,跟真的山石纹理越来越不像了。
我画了这么多年峨眉山,太清楚啦:现实中的山石哪有什么单一的皴法?花岗岩的纹理、石灰岩的侵蚀、冰川留下的痕迹,它们都是叠加的、交错的、复杂的。一种皴法根本不够用。所以我从90年代开始,就尝试把多种传统皴法混在一起用——大斧劈表现花岗岩的刚硬,马牙皴刻画岩石的裂缝,披麻皴勾勒层叠的纹理,中间再用积墨、破墨反复叠加。
为什么叫“迷踪”呢?因为你看我的画,能找到传统皴法的影子,但又说不清到底是哪一种,就像“迷了路”一样。这就对了——山本来就是这个样子,不需要贴标签。
核心创新有三点:一是把单一笔法变成复合构成,根据材质来用皴法;二是建立了“勾皴—积墨—破墨—复皴—复积”的循环墨法体系,不再是简单的淡墨微染;三是融合了散点透视和焦点透视,远看有气势,近看有质地。
杨红桃:您讲得特别透彻!我跟您分享个真实感受,第一次看您的画时,还不太懂,觉得山的气势是不是有点太足了。直到后来我去河北一处很偏的深山老林,眼前就是黑压压的大山压过来,那一刻我一下子就懂了 —— 您画里的山是真山真水,不是刻意夸张。那您在“迷踪皴”的创作研发和成熟过程中,遇到过哪些创作瓶颈,又是在传统技法上如何突破创新的呢?
林永松:遇到的问题太多了。最难的一点是:怎么让多种画法叠加在一起后,画面不显得乱、不显得脏、不糊成一片?传统画法讲究一气呵成,线条干净利落。但我的画法要反复积墨、破墨,干笔和湿笔交替使用。早期尝试的时候,画着画着就“砸锅”——墨色发灰,山体没有骨感,最后成了一团泥。
突破这个瓶颈靠两样东西:一是苦练技法,二是回归自然。技法上,我研究了墨液的物理性质——积墨要用淡墨,保持“孔隙率”,让光线能透进去;破墨要趁半干,利用墨液的扩散效应,让墨色自然渗透而不是死板覆盖;最后复皴要用陈化浓墨,用硬毫笔触提点,让山体在浑厚中透出“骨梗微光”。这些不是看书看来的,是一遍遍失败、一遍遍调整磨出来的。
但更重要的是回归自然。每次画不下去了,我就多次深入名山大川。我主攻峨眉山、黄山、华山、太行山、泰山五大名山,以及长江流域,这些都是写生的重要地方。观察山石纹理,树木姿态,感受大自然的灵性,就会发现山的“气”是怎么走的,石头是怎么“长”的,心里就有底了,随即融合自己的感悟,用笔墨创作出新意境,如《太行通途》《横绝峨眉巅》《三峡神女峰》等作品。传统技法从来不是束缚,束缚你的是“非要用某种技法”的执念。放下执念,创造超越传统的新技法,展现大自然的多姿多彩、通透灵动。

作品:太行通途

作品:夜行太行

作品:黄山莲花峰

作品:醉美华山


作品:横绝峨眉巅

作品:三峡神女峰
杨红桃:确实,画不下去就走进山里,会有不同的感受。我那次深山之行也深有体会,给我个人的启发是凡事不能先凭感觉下判断,这大概也是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的道理吧。那您在画画的时候,是怎么把山水的样子、自己的人生体会,还有东方哲学融到一起,赋予画作灵魂的?
林永松: 这其实是中国画最关键的问题——怎么让画里有“道”?我把古人、现代人、自己对山水的理解都装在一个木桶里,用美术的大棒使劲搅,直到融为一体。听起来玄乎,其实就是:你的生命体验到了哪一层,画就到哪一层。
比如我画《峨眉山·梵音》,不是画那座山、那座庙,而是画暮色苍茫中透出的那一股禅意。峨眉是佛教名山,我从小就在那里长大,那种静谧的、悠远的、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,是长在骨子里的。画的时候,我用墨色层层积染,让山体厚重但不沉闷,让暮色沉下去但禅意浮上来。这不是技法能解决的,是你对佛家“空”和道家“虚”的理解到了,笔下的墨自然就有了灵魂。
“万法唯诚”——这是我深信的一句话。你对山真诚,山就给你回响;你对笔真诚,笔就听你使唤。画中的“道”不是想出来的,是活出来的。

杨红桃:您创作过不少巨幅山水作品,和小幅精品相比,在笔墨把控、意境营造上有什么不同?
林永松: 巨幅画和小幅画完全是两码事。小幅画可以慢慢琢磨,就像摆弄盆景,虽然小,但里面啥都有,可以反复研究每一笔的浓淡干湿。但巨幅画不一样,它画的是气势和格局。画八尺、丈二的大画,你不能只盯着一个小地方画,一开始就要有全局观。我经常说,拿起画笔的时候,心里要像指挥百万雄师一样,在崇山峻岭中排兵布阵。哪里该用重墨压阵,哪里该留白透气,哪里该密不透风,哪里该疏可走马,这些都要在落笔之前想清楚。
在技法上,巨幅更适合用“迷踪皴”。因为小幅的景深浅,用复合皴法容易显得乱;但巨幅有空间,皴法的丰富性反而成了优势。远看五米之外,山势连绵起伏、气韵生动;走近细看,笔触纵横交错、墨色变幻莫测。这种“远看气势,近看质感”的效果,是小幅画很难做到的。
还有一点心得:巨幅画的是“距离感”。你要让观众站远了看,能走进画里的世界;站近了看,能感受到笔墨的力量。这个分寸,需要反复琢磨。
杨红桃:作为当代资深山水画家,您认为新时代的国画创作者肩负着怎样的文化使命和艺术责任?
林永松:我觉得最大的责任是:让中国山水画“活”下去,而不是“保”下去。所谓“保护”,就是把传统当文物放进博物馆;而“活”下去,则是把传统的基因继承下来,用今天的方式、今天的语言,让它在今天的世界里依然有生命力。
石涛说过“笔墨当随时代”。这并不是说我们要抛弃传统,恰恰相反——只有真正理解了传统,才知道哪些是永恒的“道”,哪些是可以变的“术”。皴法的精神是“写形传神”,这一点自古至今都不会变;但具体怎么皴,不能一千年来都是一个样。我创造“迷踪皴”,不是要否定古人,而是要继承古人的精神——他们当年也是对着真山真水,才创造出那些皴法的。
所以新时代国画创作者的使命就是:站在古人的肩膀上,看今天的山,画今天的画,让千年山水在今天这个时代推陈出新、载入史册。
杨红桃:那您在创作中,是怎么守住国画的根,又加入时代特色,让现在的年轻人也能喜欢、能看懂传统山水?
林永松:年轻人不是不要传统,他们讨厌的是那些没意思、只有形式的假传统。我的《长江三峡图》就是一个例子。这幅画45米长,我花了十年时间到处采风,最后用“迷踪皴”画出了瞿塘峡的峭壁急流和巫峡的云雾缭绕。但和其他画不一样的是,画卷的结尾我画了三峡大坝。有人问我:山水画里画大坝,会不会破坏意境?我说不会。三峡大坝就是现在的山水,就是现在的“天人合一”——人力和自然的结合,这不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样子吗?
年轻人看到大坝出现在山水画里,会觉得亲切,会觉得这个画家在画“我的时代”。传统不是让你回到宋朝去生活,传统是一种审美智慧,用它来理解今天的世界,画出来的画自然就有时代感。
杨红桃:有道理,在某种意义上来说,艺术作品还承载着所处时代的文化符号。那您在培养青年国画创作者、推广传统山水美育的过程中,您秉持的核心教学理念是什么?
林永松: 我的教学理念很简单:“学古人、学自然,最后学自己。”首先,学古人,得下功夫。传统的画法和笔墨技巧,没有十年苦练是不行的。我让学生先学好传统,不然创新就无从谈起。其次,学自然,得走出画室。我常带学生去写生,不是让他们随便看看,而是住在山里,感受那里的日夜变化和四季更替。画峨眉山,你得知道那里的石头是什么样子,云雾是怎么升起来的。这些画谱上没有,只有大自然才能教给你。最后,学自己,这是最难的——找到自己的风格。我教“迷踪皴”,但不是让学生照着我的画。我常对他们说:你能理解“迷踪皴”的精神,将来创造出自己的风格,那才是我的成功。艺术最大的价值是独特,不是复制。
杨红桃: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,重点是帮学生找到自己的创作能力。对于热爱山水画、想要投身国画创作的年轻人,您有哪些经验和建议可以分享给他们?
林永松:我给他们讲三句话。第一句:别急着“创新”。很多年轻人学了两三年就想搞新花样,这是最要不得的。通过数十年的探索、研究,“迷踪皴”这种画法直到2017年才变得完善、稳定。创新也是需要时间的,你急它就不会来。
第二句:画不下去就去感受生活,感受大自然,多写生。技法的瓶颈,有时候不靠技法解决,靠的是重新理解山水。坐在山里,看云雾怎么走、看石头怎么裂、看树怎么长——答案往往就在那里。
第三句:真诚比聪明重要。你是什么样的人,画就是什么样的画。骗不了人。你对艺术真诚,艺术才会给你回馈。
杨红桃:接下来在山水画创作上,您有没有新的创作主题或系列的规划?未来想在笔墨探索和艺术表达上实现哪些新的突破?
林永松:我现在主要在两个方向上创作。一是“中华山川系列”,我画过峨眉山、华山、泰山、太行山,接下来还想把更多有代表性的中华山川画出来,从更大的视角展示这片土地的精神。二是继续深化“迷踪皴”技法。迷踪皴法是现在最强的皴法,前无古人。我现在在尝试一种“更松”的笔墨——皴法已经很丰富了,但如何在丰富中求“松”、求“透”、求“空灵”,这是下一步要解决的问题。艺术的境界就是这样:由简入繁容易,由繁返简难。
另外,我有一个心愿——把“迷踪皴”的理论体系整理出来,让这套方法不只是我个人的经验,而是可以传递、可以学习、可以发展的学术成果,载入山水画发展的史册。
【后记】林永松先生仍笔耕不辍,以赤子之心观照山川,以独创之笔传承文脉。他从峨眉烟云中走来,于传统法度中开新境,以“迷踪皴”写天地气象,以真性情绘山河灵魂,如大地掌纹交错纵横,笔墨间藏着山川气韵。践行“皴自峰生”的创作理念,用笔墨与天地精神往来,既守中华山水之魂,又创时代艺术新声,为当代山水画传承与创新写下生动注脚,亦以赤子之心,在笔墨求索之路上步履不停。(图片来源:林永松美术馆)